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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 乡 领 导
2010-06-09

黄育盛

 

红袖添香网对云和本土小说《老乡领导》的评价:小说描写了一个基层干部,通过主人公和他的交往以及耳闻目睹的一些事,揭露出此类人的本质——善于“协调”,利用职权和关系想方设法谋取私利,一切为自己着想,无利不起早,同时人前一套,人后又一套,令人避而远之。这篇小说的成功之处在于,通过一系列小事件共同构成这个颇具代表性的人物,可以说是官场小人物的缩影。

最早认识老乡领导是在9岁那年。

正月的一天晌午,母亲挑了担谷子去别村去碾米,家里只剩下我一个小孩。阳光暖暖地照在天井的石阶上,一点风儿也没有,大门敞开着。随着一阵狗叫声,从大门口闪进来了一个男同志。他约20多岁,苗条清瘦,瓜子脸,面色白晰,满脸堆笑,露一口整齐的白牙,穿一身整齐的卡其中山装,如女孩子般的优雅美丽。他说是来找我母亲的,当时母亲在村里管一点事,所以公社同志到我家来的也多。我一看就非常喜欢他,叫他坐下,倒茶给他,他对我也和颜悦色,问我多大了,他说话更加动听,软绵绵的,轻言细语。于是我决定留他吃中饭,并开始烧菜。由于我个子小,力气更小,打开腌肉缸后,猪肉是大块或长条的,拿了菜刀拉锯式地切,仅切下5公分见方的一小块,就这样将整块肉扔进青菜里一起煮了,就一碗菜端上桌,饭是现成的,锅里有白米饭和番薯丝饭,我盛了白米饭给他。菜的味道如何?我也不知道,只看他对我笑笑,然后吃了饭,只是那块肉没有吃掉。他走后不久,母亲回来,说她碰见公社的阎同志了,阎同志夸我是个能干的孩子,只是菜里没盐。我当时对这位阎同志的敬意油然而生,心想,没盐的菜,他也能笑着面对,平静咽下,没有对我指责,是多么的伟大,如果下次他再来,我用尽全身的力气,也要把肉切细些,并且多放一些盐,让他能吃下。

母亲告诉我:“阎同志的父亲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老同志,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贡献很大,是有功劳的人。阎同志的真名叫阎宗宝,小时候,为了好带些,浅名叫狗宝,现在是公社的半脱产干部。”

有一回,母亲从公社开会回来,对家人说:“现在国家实行晚婚晚育的新政策,公社的阎同志表现最积极,在全公社的千人大会上发了言,表示自己坚决要到30岁以后才讨老婆,并言辞激昂地说,如果那个‘病熊子’(阎同志丈人的外号)要叫他讨老婆,他就要把‘病熊子’的锅子敲了。去年,阎同志已和山脚下‘病熊子’的女儿‘开了礼帖’(订婚),正准备年冬过门。”

我对阎同志则更加尊敬,心想,他为了响应国家的政策,能把老丈人的锅子敲了,确实是一个非同一般的人物。此后,我见阎同志,都叫他宗宝叔。至于后来他是哪年讨老婆的,没有考证,据估计没有到30岁。

时光荏苒,我参加工作了,毕业分配到了县府办公室工作。由于我不听话的缘故,领导叫我到基层去锻炼,听说我有一个老乡在一个基层单位当领导,就叫我跟他去了,当时我非常高兴,能和我一直尊敬的领导在一起工作,一定非常快乐。那个基层单位叫“农业发展与改革促进组”,是一个局级的临时机构,组长姓胡,当时宗宝叔当副组长,相当于副局长的级别。宗宝叔也和当年一样,私下里用家乡话,对我说话和颜悦色,轻言细语。面对着宗宝叔,他依然有当年的秀气,只不过眉宇间多了几道横沟,眼睛深邃些,有让人琢磨不透的感觉。他的笑脸依然露着白牙,只不过笑声有些过分的震荡:“咳.咳…咳…咳……” 类似于《高等数学》中的“傅利叶级数”波形振幅的减小,让人感觉有些害怕,甚至有点胆战心惊、毛骨悚然。

我刚来到单位,宗宝叔就对我说:“我们同乡是非常有情份的,我一定会关照你,你只要跟着我就可以了,那个胡组长,我们不要理他,他姓胡,也是胡来的,讲不清楚。”有了老乡领导的关照,我在同事面前可谓趾高气扬,甚至在胡组长面前也高仰着脖子,胡组长的话也是爱理不理的。于是我就天天跟着老乡领导跑前跑后的,言听计从,这样也确实得到了好处,每个月填写下乡补贴的时候,不管我有没有下乡,宗宝叔都替我填上,按每天2元补贴,一个月下来可以多出20多元。

我和宗宝叔共同的家乡,确实是穷乡僻壤,到县城要走过千山万水,没有重大事件是不走动的,那时,公共信息传递基本靠口口相传。当时,乡人流传说阎宗宝做了大官,官名叫“三县监察”,意思就是能管三个县的大官,何时开始传播已无法考证。乡人也知道我和“三县监察”一起工作,于是,我回乡路途中,从溪口走到溪源,不时有人问我,阎宗宝是不是做了“三县监察”,“三县监察”有多大等等,我也不置是否,只是点头罢了,有时我也说一句:“监察就是钦差”,乡人若有所悟道:“就是有先斩后奏权的那个”。至此,“三县监察”流传说法,基本得到了乡人的确认。

老乡领导虽然私下里关照我,但在办公室里人多时,也还是会骂我的。宗宝叔有个特点,就是写通知或其它材料时,不分逗号和句号,所有的标点符号都是在句子后面的下方点一个小点。有一回,我替他写了一份材料,其中引用了某位领导的讲话,并使用了引号,他就在办公室人多的时候骂我:“做事件不小心,把标点符号写到上面去,其它人的符号都在下面的,你为什么把它写到上面去呢?” 过了一会儿,又私下里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“人啊!水平好坏,关键是要锻炼,像我一样,这几年主要是靠锻炼,虽然只读了五年书,写起东西来,比你们这些大学生、高中生要好得多。”我当然无言以对,只是点头罢了。

宗宝叔同村的一个亲戚,乘座农用三轮车时出了交通事故,在交通监理站处理赔偿费问题,双方吵得比较凶,就叫我去交通监理站替他的亲戚助威,说他自己会亲自打电话给站长的,我当然义不容辞地去了。当我和他的亲戚们一起回到办公室时,宗宝叔就对亲戚们说:“我刚打电话给站长,刚发了一通啰唆……”我趁宗宝叔不在时,问办公室的文书环娟,阎副组长在电话里说什么了,环娟说不知道,没看见他打电话,只看见阎副组长一个早上都在和裘乡长在聊天。我轻微地纳闷,为什么宗宝叔要和他的亲戚们说假话。

宗宝叔对人是格外礼貌的,看见所有的人都是满脸堆笑,很远就打招呼,特别是在路上碰到了同乡,他必定从高高的自行车上跳下来,然后就说:“到我家里玩,到我家吃饭。”一般的人是不敢到“三县监察”家里吃饭的,但也有例外,花子村的杜副村长和他的夫人有一回“应邀”来到宗宝叔的家里吃饭,当时宗宝叔家刚建好新房,砖墙刚好完工,门窗都未做。宗宝叔就对杜副村长说:“我老家虽在农村,可一根木头也弄不来,你看门窗料子一根也没有,真无奈啊!”杜副村长到底聪明,表态说这个包在他身上。杜副村长回家后,与各村委员商量决定:我们这里难得出了一个“三县监察”,我们要有所表示,在村林场里砍一拖拉机的木料送给宗宝叔。一个月后,一拖拉机的木料送到了宗宝叔的家,宗宝叔买了两瓶“四特”酒、一只鸡招待杜副村长。杜副村长回家时,宗宝叔拿了30元钱给他,说木头虽然是山上长的,乡亲们客气,也就不说了,运费还是要的。杜副村长当然不敢要“三县监察”的钱,扔下钱跑了。于是,趁着一个星期天,我和宗宝叔一起回乡,宗宝叔则逢人就说,送一车木头的钱给花子村。乡人背地里都说“三县监察”果然是个清官。

乡人也有犯混的时候。花子村的“细定子”平时会玩玩电线,能帮村里人装电灯,鬼使神差,参与了盗窃电机,被派出所抓了,已经批捕。“细定子”的老婆“禾袖子”只能找到同乡的“三县监察”家里,请他想办法。“禾袖子”可是乡间的美人,虽然已生了两个孩子,可走起路来,依然如杨柳一样随风摇摆,脸上虽然起了皱纹,可在天气炎热或激动时,脸上依然红润光泽,十分可人,特别是有急事,需要跑步时,看她胸前上下震荡的幅度和弧度比别人都要大。当时,单位刚买了新的电话机,就把原来圆盘拨号旧电话机闲置,宗宝叔的新家也申请了装电话,交了600元钱,如果要买新电话机,就要另加120元,于是我就将圆盘拨号旧电话机拿到了宗宝叔家里。一个星期天的早上,电话机已经接好内线放在宗宝叔家桌子上了,我在窗外接电话线,当然可以清楚地看见屋内发生的一切。因为邮电局的人只扔下一条硬皮的黑线,我用牙咬了很久也咬不开,线还没接上。这时,“禾袖子”来找宗宝叔,要他帮忙把“细定子”保出来。宗宝叔非常爽气,一口应承,说县委柳书记(女)和他姊妹一样好,和她说一下就可以了,并马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下,对着话筒说道:“柳大姐,您好啊!我是您小弟宗宝,我有个老乡被公安抓进去了,需要您帮忙一下……噢.噢.噢,知道了。”放下话筒后,回头对“禾袖子”说:“柳书记已答应过问此事了,我晚上在县府招待所开会,公安局的叶局长也在的,晚上你到那里去一下,情况好说明白一些。”

当晚10点左右,我和我的一帮狐朋狗友在街边喝酒,完了,走路回家,路过县府招待所门口时,只有路边梧桐树投下昏暗的荫影,静悄悄的,二楼会议室的落地窗敞开着,看不见一丝亮光。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是让我碰上了,“禾袖子”一个人刚从招待所门口走出来,我立即迎了上去,想问她事件如何,只见她衣着没有早上时候那样整齐,头发很乱,在昏暗的灯光下,看不清脸上是红是白,眼睛处似乎有某种东西闪光,我问她话,她没有回答,一个人径直走了。“细定子”后来是坐了8个月的牢才放出来。

很快,我分配工作一年了,县府办通知说,需要召开一个评议会议,决定我转正的事件。临时开会的头天,宗宝叔对我说:“没关系的,你放心,我一定会替你说好话的,我今天要出去借点钱买涂料刷墙,明天再碰好了。”有老乡领导的这句话,我当然高枕无忧了,也没在意他去哪里借钱了。第二天开会时,胡组长、宗宝叔、县府办主任等坐了一大圈子人,县府办主任宣布了会议程序后,宗宝叔就开始发言了,他首先列举了我的众多不是,如:不尊敬领导、不听胡组长的指示、在同事面前趾高气扬、不虚心学习等等,胡组长坐在那里一言未发。后来,又当大家的面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“我们山里出来的孩子,一定要珍惜机会啊,特别是你,家里又贫困,一定要虚心学习啊!”这个评议会的效果是可想而知的。

“农业发展与改革促进组”很快撤销了,宗宝叔调到了“林土资源局”当副局长,由于我不听话,评议会议对我的反映很差,就调到其它单位当办事员了。和宗宝叔接触少了,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经常到他家,最后,就是正月里也不去拜年了。

一晃五年过去了。小县城还是原来的特点,就是新闻传播的特别快,有句俗语,街头放个屁,街尾就能闻到臭味,比如,某某人被纪检委叫去“双规”了,不出一个小时,很多机关的消息灵通人士都知道了,不过,那样的消息不稳定,说不定过一些时候,那人又放出来了。

一天,有消息传来说,阎副局长被抓进去了,我很自然地接受了信息,感觉一点也不突然。三个月后,消息已基本稳定,说:阎副局长是被“林土资源局”下面的一个站长供出来的,具体数字模糊,有说1万元、2万元、5万元的,被判有期徒刑1年,缓刑1年,还说他“嘴巴较硬”,没有牵涉“林土资源局”的其它领导,所以对他特别关照,仍然如前一样上班,只是没当副局长,而是当了下面的一个站长。

阎副局长在位期间,有很多老乡说,曾经受惠于他,比如:经他联系的“联通手机塔装”起来了,经他联系的“木材砍伐证”批下来了,经他联系的电力变压器装起来了等等,因此,有一回,许多老乡在我处聚会,说要去看看阎副局长。我只能勉强尾随而去,其它人买了水果、白酒等礼物,我没有买,可能是觉得我未曾受惠于他。到他家后,惊奇地发现,他和原来一样,满脸堆笑,露出整齐的白牙,对人非常热情,说话轻言细语,一点也看不出曾受到打击。老乡们当然不敢问牢狱有关的事,阎副局长则自己款款道来,说最难受的就是那条铁椅子,坐上去后,前面有一条铁横杆,并加了一把锁,无法休息,几天以后,实在吃不消了,只能承认一点点。我可能是狗眼看人低,也可能是觉得自己能和他平起平坐了,竟脱口而出,叫他狗宝叔。

一年后,湖子村的一个老乡到我家玩,告诉我一事:去年,他村里年终算账时出事了,落选的村长候选人发现有一笔通讯费达2000元。经查,原来村里安装“植物自动灌溉”工程,当时负责工程的正是阎宗宝站长,村里按照他的授意,买了十张电话充值卡,交给他各处打点,并且排了名字,如局长三张、副局长两张、其它人一张。落选的村长候选人就将此事告到了纪检委,纪检委调查询问了局长、副局长,他们都说不知道此事,最后叫了阎站长,阎站长答应把十张电话卡收回来交给村里。不久,阎站长来到村里,交回十张电话卡,细心的会计发现,这十张电话卡是刚刚购买的,并非原来的十张电话卡。

狗宝叔不在副局长位置,就特别放开手脚,与外面投资人合伙,在老家的溪边办了一个沙石料场。一天夜里,“沙基米”台风来临,两个小时内下了400毫米的倾盆大雨,山洪暴发,成堆的沙石料成了天然的拦水坝,蓄水近10万立方米,并瞬间溃坝,冲毁了一处300多年的老房子,幸好人口全部逃脱,不过500多平方米的房子及里面的牲口夷为平地。该房子为两兄弟所有,哥哥阎毛为人老实,半天说不上一句话,弟弟阎喜在县城办了一个小型木材加工厂。我第一次碰见阎毛是在他家门前的石头堆上,只见他使劲地哭,叫我要帮助他,争取赔钱,重新建房。后来,据无法证实的内部消息透露,解决的办法是这样的:狗宝叔找了阎喜,说私下另外给阎喜5000元,叫他不要过分张扬,如果要张扬,就要吊销他的《木材加工许可证》,并叫电力公司停他厂里的电。公开的解决办法是狗宝叔赔给两兄弟共2.5万元现金,并当场签字画押,永不得反悔。我第二次碰见阎毛也是在他家门前的石头上,他还是一个劲地哭,说只有1万多元钱,买水泥砖都不够,问我如何是好。眼望去,在老房原址上,平整了一小块地方,上面有用水泥砖垒成的一个小平房。

一天回老家时,路过铺子村,远远就听见两个妇女在吵架,围过去看时,见一个是铺子村方圆子的老婆,另一个是狗宝叔的老婆。方圆子的老婆骂道:“人家都已落难了,你们就不要骗我们了,不但没帮我们,而且害了我们,你们这个天杀的,要报应的……”

狗宝叔的老婆也不示弱,骂道:“人家帮了你,还要冤枉人家,真是天理难容……”

农村妇女吵架,司空见惯,不足为奇,只是有了狗宝叔老婆的参与,我就多了一个心眼。

过年时,铺子村的一个初中同学小木子到我家,他在广州打工多年,颇有些“道行”。他告诉我发生的离奇故事:

方圆子的儿子在广州打工,出了事故,死了,为赔偿的事情,告到了广州A区法院,方圆子在广州人生地不熟的,就回来找狗宝叔想办法,狗宝叔告诉方圆子,他和江浙省委书记史学强的秘书很熟,一起在党校读过书,兄弟一样,可以帮忙和广东省委书记打招呼。于是方圆子就扔下了一万元钱给狗宝叔,叫他去杭州走关系,狗宝叔一口应承。方圆子回到铺子村后,接到狗宝叔用手机打来的电话,说他现在杭州,史书记已经写了条子,叫我去广州带给广东省委书记。第二天,又接到狗宝叔用手机打来的电话,说他现在广州,广东省委书记已经写了条子,叫我带去给A区法院院长。第四天,方圆子接到狗宝叔用家里座机打来的电话,说他已经回来了,事情已经安排妥当,叫他来拿余下的钱。狗宝叔还拿给方圆子一张清单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处的费用,如杭州到广州火车费489元、B宾馆到A区法院出租车45元、送史书记秘书礼物960元等等。小木子在广州打工多年,颇有些“道行”,同村的人到了广州,自然要去找。A区法院开庭期间,方圆子到了广州,也找了小木子,告诉小木子说已经在A区法院打通了关系,并给小木子看了狗宝叔提供的清单。小木子一看,吓一跳,B宾馆就在A区法院的后面,不管如何走,出租车也不可能有45元,方圆子顿时脸色铁青。方圆子回村后,听村里人说,狗宝叔用手机打来的电话的那三天时间里,有人看见他在农贸市场买菜。

再后来,就发生了铺子村妇女吵架的场面。

这几年,我随着年龄的增大,对发生的是是非非已不感兴趣,所以再也没有其它故事可写了,只是经常还能远远地看见狗宝叔露着白牙的笑脸,每当这时,我就想尽量地避开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
  
  
  
  
 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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